
宋人和宋词的故事(34)、邓剡:和明月,宿芦花
崖山之后,已无中国!
元宵节的黄昏,寒风呼啸,雪花飘杨,行人稀少。邓剡呆呆地站在杭州街头,似乎再一次被风雪抽散了魂魄。宋亡之前,每到元宵,深坊小巷皆是绣额珠帘,新装竞夸华丽,公子美人更是遍地游赏,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。到而今,冷冷清清,何等凄凉,城市还是这座城市,却是一座死城,大屋、高檐、长廊、孤灯,老妪,古老的宅院,冷冷的夜色,远处的风声如弃夜泣。
他凄然泪下,给好友刘辰翁写了一首《忆秦娥》。刘辰翁亦有同感: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而我们却已经白发苍苍,失去了家园,失去了前途,”和了一首《忆秦娥》:
“烧灯节,朝京道上风和雪。
风和雪,江山如旧,朝京人绝。
百年短短兴亡别,
与君犹对当时月。
当时月,照人烛泪,照人梅发。”
这首词感时伤事,辞情悲凄,格调沉郁,真实地道出了亡国宋人凄婉哀苦之心情。遗憾的是,邓剡那首《忆秦娥》却失传了。
而邓剡那首《忆秦娥》,想必一定更加凄婉哀苦。因为,“身世浮沉雨打萍”,他内心的悲痛,要比刘辰翁深切很多。
邓剡少有诗名,景定三年(公元1262年)进士,与文天祥交好。邓剡曾写了一本诗集,名《东海集》,文天祥亲自作序颂扬。宋廷时为贾似道把持,黑暗无光,正直之士难以立足。邓剡很清楚这一点,他不愿意同流合污,虽经老师江万里屡次推荐,都拒绝出仕,一直隐居在家,想清贫自在地度过一生。
然而,身逢乱世,哪有桃源?
德佑元年(公元1275)元月,元兵大举入侵,南宋危急。“顷巢之下,岂有完卵乎”!战火很快就烧到了邓剡的家乡江西。在文天祥的号召下,闲居在家的邓剡开始出仕,跟随文天祥赞募勤王,走上了抗敌救国之路。端宗即位后,广东制置使赵潽晋辟为斡办官,荐邓剡为“除宣教郎、宗正寺簿”。祥兴元年(1278)六月,邓剡追随陆秀夫等大臣,跟着皇帝逃到崖山,被授予“除秘书丞,兼权礼部侍郎,迁直学士”。
祥兴二年(1279年)二月,元将张弘范率领数万精兵,追杀南宋朝廷,在新会崖门海域展开了一场历时20多天的海战,史称“崖山之战”。
当时风雨交加,大雾弥漫。10万宋兵竭力死战,终是不敌,战船沉没,“浮尸海上”。为复兴宋室而艰苦奋战的陆秀夫,面对宋军的惨败结局,终于感到:事到如今,大宋已经无力回天了!
陆秀夫将自己记录的宋室书籍,都交给邓剡,叮嘱道:“我们死后,如你还侥幸活着,记住向世人宣传!”邓剡含泪接下。
陆秀夫转过身,毅然对小皇帝赵昺说:“我们已经尽力,而国事至此,陛下当为国死。德祐皇帝已受元人侮辱,陛下不可再受辱!”
9岁的小皇帝懵懂地点点头,将龙袍穿得整整齐齐,胸挂玉玺,负在陆秀夫背上,平静地走进大海。
见此情景,剩下的兵将、官吏、宦官、宫女等人,无不悲泣、激愤,纷纷追随其后,投海自尽。邓剡悲伤难抑,也不想活了,也毫不犹豫地跳入大海。
宋将张世杰突围而去,计划整顿军马,再图恢复,却遭遇到了暴风,船只即将沉没。张世杰命所有士兵登岸离开,独自一人留在船上,焚香跪拜,仰天高喊:“吾为大宋已经尽心尽力。如果上天真的要亡大宋,就让大风吹翻吾船!……”话未毕,风浪骤起,船只颠覆。
《十八史略》仅记曰:“舟覆,世杰遂溺,宋灭!”
但邓剡并没有死去。元兵将他从海中打捞起来,并鉴于他的地位,张弘范对他以礼相待,严加看管,解压北上。在茫茫的宋军俘虏中,邓剡意外地见到了文天祥。正是,江南好景色,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!
两个好友猝然相见,同样的疲惫憔悴,一时千头万绪,却相对无言。
行到金陵时,邓剡生了一场大病,不能远行,元兵同意他留下治病,但文天祥必须北上。于是,邓剡来到驿馆,为文天祥饯行。
他面对金陵长江,不禁想起了杜牧那句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”的诗,感慨上天到底还是帮周瑜抵抗了曹操,而文天祥、陆秀夫等人,苦撑三年,还是保不了大宋,上天何其不公!“此恨凭谁雪?”就用苏轼《念奴娇赤壁怀古》的韵律,填了这首《酹江月 驿中言别》:
“水天空阔,恨东风不惜世间英物。
蜀鸟吴花残照里,忍见荒城颓壁。
铜雀春情,金人秋泪,此恨凭谁雪?
堂堂剑气,斗牛空认奇杰。
那信江海余生,南行万里,属扁舟齐发。
正为鸥盟留醉眼,细看涛生云灭。
睨柱吞嬴,回旗走懿,千古冲冠发。
伴人无寐,秦淮应是孤月。”
邓剡写毕,自己先饮一杯,然后起身给文天祥敬酒,鼓励道:“天祥,你一定要振作。我也一定要治好病,好好活下去,等着看你光复大宋的那一天!”
文天祥端酒,仰起头,一饮而尽,一言不发。
文天祥是祥兴元年(1278)冬天,也就是半年前被俘的,此后一直被押在张弘范身边。二月初六的“崖山之战”,风雨大作,他坐在张弘范的船头,亲眼看到元军大败宋军,数万宋兵葬身大海。他悲痛得捶胸顿足,向南跪拜,嚎啕大哭,作诗悼念,曰:
“长平一坑四十万,秦人欢欣赵人怨。
大风扬沙水不流,为楚者乐为汉愁。
兵家胜负常不一,纷纷干戈何时毕。
必有天吏将明威,不嗜杀人能一之。
我生之初尚无疚,我生之后遭阳九。……”
自德佑元年、南宋危急开始,文天祥为国家苦苦支撑、东奔西走,四处飘零,多次逃脱敌人的追捕,历尽种种艰难,“镜里朱颜都变尽,只有丹心难灭”。亲眼目睹“崖山之战”的败绩后,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:国势颓败,已非人力能挽回了!
想起那些惨痛的往事,文天祥仰天长叹,不禁轻抚身上的伤疤。江风吹过来,他鬓边的白发已被吹乱,变得更凄凉萧索。良久良久,他才站起来,提笔一挥而就,和了这首《酹江月》:
“乾坤能大、算蛟龙、元不是池中物。
风雨牢愁无着处,那更寒蛩四壁。
横塑题诗,登楼作赋,万事空中雪。
江流如此,方来还有英杰。
堪笑一叶漂零,重来淮水,正凉风新发。
镜里朱颜都变尽,只有丹心难灭。
去去龙沙,江山回首,一线青如发。
故人应念,杜鹃枝上残月。”
写完,文天祥更不多言,扔掉笔,起身告别,打马离去。
邓剡看着这“故人应念,杜鹃枝上残月”之语,想起他的诗句“从今别却江南日,化作啼鹃带血归”,顿时打个寒战,大有不祥之感:莫非他已决心以身殉国吗?我们这是永别吗?
果然,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
至元十九(公元1283)十二月,文天祥坚持不降、终于被害的消息传到金陵,邓剡泣不成声,立刻写了祭文,尊敬、痛惜之情,溢于言表:
“目煌煌兮疎星晓寒,
气英英兮晴雷殷山。
头碎柱兮璧完,
血化碧兮心丹。
呜呼!孰谓斯人不在人间?……”
邓剡还作了一首《鹧鸪词》,开始和结尾都用“行不得也哥哥”,表达对文天祥的沉痛哀悼之情:
“行不得也哥哥!瘦妻弱子羸牸驮。
天长地阔多网罗,南音渐少北音多。
肉飞不起可奈何,行不得也哥哥!”
病愈之后,邓剡就一直被关押在金陵。忽必烈为了稳定政权,杀掉文天祥之后,赦免了一大批宋朝官员。邓剡也得到释放,定居金陵。
张弘范死后,其子张珪袭了父职,拜邓剡为师。尽管如此,邓剡仍坚守节气,拒绝为元廷卖命。他常常孤身一人,默默地在金陵的旧街踱步,从街头踱到街尾,从街尾踱到街头,感叹世道转换、人物凋零。这种“吴宫花草填幽径”式的亡国伤感,在多首词作中都有反映,如《浪淘沙》:
“疏雨洗天清,枕簟凉生。
井桐一叶做秋声。
谁念客身轻似叶,千里飘零?
梦断古台城,月淡潮平。
便须携酒访新亭。
不见当时王谢宅,烟草青青。”
某日傍晚,他歇息在驿馆,看到在夕阳下飞来飞去的燕子,听到栏外长江的潮声,想起金陵千年以来的历史沧桑,深夜辗转反侧,无法入睡,就在墙壁上提了一首《唐多令》:
“雨过水明霞,潮回岸带沙。
叶声寒,飞透窗纱。
堪恨西风吹世换,更吹我,落天涯。
寂寞古豪华,乌衣日又斜。
说兴亡,燕入谁家?
惟有南来无数雁,和明月,宿芦花。”
后人凭吊金陵,都会“悲恨相续”,“漫嗟荣辱”。然而金陵城里,一切仍在继续,尸体和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,唯有“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”!
山河破碎,长街冷寂。亡国之人,如飘絮,如落叶,如浮萍,连根失去,什么都没有,只能对着那千年不变的明月感叹,象飞雁一样留宿在芦花里。
但是,真诚的友谊和民族的气节,也如那千年不变的明月、芦花一样,绝不会因为国家灭亡就消亡,而是薪尽火传、绵延不息!正如庄子所言:“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”
附录:
邓剡(1232-1303),又名光荐,字中甫,号中斋,庐陵(今江西吉安)人。景定三年(1262)进士,文天祥门友。《南宋书》、《宋史翼》有传,有《中斋词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