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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和宋词的故事(32)、严蕊:不是爱风尘 [原创 2007-12-17 15:07:16]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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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和宋词的故事(32)、严蕊:不是爱风尘

在赴任浙江提举一职之前,岳霖就对朝里一起官员狎妓的纷争有所耳闻。到任之后,经过一番调查后,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,他差不多已经了然于心。他叹了口气,摇摇头,心道:“案子已经结了,纷争双方都已平安无事,那个关押在狱中的无辜女子,不知怎么样了?”

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,但看着跪在堂前的瘦弱女子,容颜憔悴,浑身污秽,十指污垢,几近脱形,岳霖还是有些按耐不住的失望:“就凭这等姿色,竟也是台州头牌歌妓?竟也能惹得一帮男人来闹是非?”

岳霖稍微定一定神,一缕怜惜之情悄然升起,温声问道:“严蕊,久闻你擅长诗词,现在,还能作词否?”

那个被成为“严蕊”的女子叩头谢恩,徐徐抬起头,目光中混合着一丝悲愤、激动和期望,轻轻答道:“谢岳大人赏识!愿填一词,请大人过目!”

她拢了拢破烂的囚衣,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勉强站直了身,开始皱眉思索。突然思潮涌动,她奋笔疾书,《卜算子》一气呵成:
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身误。

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是君主。

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?

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
“好一个‘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身误’,”岳霖心中喝采不已:这等才女沦落风尘,确实情非所愿,必有说不出口的苦衷。待他再看到“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是君主”时,有些感动,不禁一笑:得,承蒙你夸我为“君主”,我就乐得做个人情,判你无罪,脱去伎籍,从良自便吧!

于是,在监狱了呆了两个多月、吃尽苦头的严蕊,终于盼来了自由。当她走出监狱时,天便开始下雪,夹着冷风,雪无声地落下,又无声地化,地上湿漉漉的,有些泥泞。

台州的街道依然繁华,人来人往,嘈杂纷乱,但没有一个人与自己有关。她望着空中的飞雪,身上似已被雪沁透,不住地打抖。

谁能想得到,那一场“风花雪月”的事,会将自己送入深牢大狱?

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!她微微一笑,笑得有些凄凉,有些决绝,走进茫茫大雪里,身影也像一片雪花,悄无声息地走了……

严蕊到哪里去了,后来活得好吗?

《二刻拍案惊奇》说,严蕊出狱后,仍到伎馆卖艺,受到世人热情追捧,“千斤市聘,争来求讨”者不计其数。最后,一位丧偶的皇室子弟娶了严蕊为妾;严蕊名份上不是正妻,但其实和正妻一样,“立了妇名,享用到底”,有了一个完美圆满的结局。

可是,在我看来,这个美好的结局,大抵和“西施与范蠡泛舟游于江湖”的美丽传说一样,只不过是“好人一生平安”式的善良愿望罢了。现实真相常常是,好人命不长,坏人活千年。

“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”,寥寥数字,道出了严蕊最真实的愿望。从始至终,都没有一个人来保护她,没有一个人来救她于水深火海之中;她只能苦撑、苦熬,期待自救。世态炎凉看尽,她还会蠢到继续做“英雄救美”的美梦来自欺欺人吗?经历人生这一浩劫,她已彻底心冷,只想隐姓埋名,永远躲开众人的目光。

“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”!

严蕊原姓周,字幼芳,据说出身书香之家,自小习乐礼诗书,美貌多才,善于琴奕、歌舞、丝竹、书画等,学识通晓古今。南宋淳熙时期,家境败落,她不得已沦为台州营妓,改艺名严蕊,色艺冠一时,四方闻名,有不远千里慕名相访者。《全宋词》共收集她三首词,诗词语意清新,而这三首词串连起来,便是一个辛酸凄凉的故事。

严蕊的故事散见于《夷坚志》、《雪舟脞语》、《说郛》、《齐东野语》、《朱子大全》等书。其中,《齐东野语》的作者周密是南宋人,自称是从台州亲自了解来的,记载得最为真实详尽,《二拍》中那一篇“硬断案朱熹争闲气,甘受刑严蕊传芳名”的小说,就是根据《齐东野语》来演绎的。

故事大致是这样的。

南宋淳熙九年(1182),唐仲友出任台州知府,闻听严蕊是台州头牌歌妓,便邀请到府上。宋朝的法度规定:官府有筵席,可以召歌妓前来歌舞助兴、诗酒唱和,但只能“陪吃陪喝”,决不可以“陪睡”的。因此,唐仲友经常严蕊至府上诗酒唱和。一次,时值满院桃花盛开,唐仲友存心考她一下,命她填一小词,必以红白桃花为题。严蕊稍加思索,即填了一首《如梦令》:

“道是梨花不是。

道是杏花不是。

白白与红红,

别是东风情味。

曾记,曾记。

人在武陵微醉。”

写完,严蕊袭一身罗纱,妙曼流转,抚筝而歌,嫣然出尘的仙子。在场众生,没一个不失魂荡魄

仲友听毕,也大为赞叹,特赐与严蕊两匹缣帛,算是重赏了。

又一日,时逢七夕,唐仲友在府中开宴。筵席上,一个名为谢元卿的浪子,见了严蕊温玉凝肤,乌发云簪,明目皓齿,早已神魂颠倒。仗着是唐仲友的好友,他请严蕊以“七夕为题,以谢为韵,赋一小词”。严蕊无法推托,填了一首《鹊桥仙》,娓娓吟唱,随风而舞

“碧梧初出,桂花才吐,池上水花微谢。

穿针人在合欢楼,正月露、玉盘高泻。

蛛忙鹊懒,耕慵织倦,空做古今佳话。

人间刚道隔年期,指天上、方才隔夜。”

谢元卿大喜,乘着酒意,逼着严蕊与自己喝酒,并对唐仲友高嚷:“我辈何幸,不知能亲沾芳泽否?”

唐仲友打个哈哈,顺水推舟,笑道:“小姐妙人,岂有不爱慕你这样的佳客?有我作主,今夜,小姐即同你作伴去罢!”

严蕊岂敢得罪太守?不敢推辞,只得在酒散后,同谢元卿一路到家,遂留同枕席之欢。

唐仲友另有一个好友陈亮,听说唐府有诸多美貌歌妓来往,而且唐乐意“成人之美”,也赶来凑热闹。没多久,陈亮就与另一著名歌妓打得火热、如胶似漆,并立下山盟海誓,许诺娶她为妻。那歌妓见陈亮出手阔绰,只当他是名门世家、富贵子弟,便求知府唐仲友为自己脱籍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曰:“贱妾命中不幸,误入风尘,苦不堪言,早已厌倦。若得脱离苦海,嫁入陈家,唐大人大恩大德,永不相忘也!”

唐仲友的嘴角闪过一丝嘲弄,终于,噗哧一笑:“小姐,你真想嫁陈亮?须知他在外大方挥霍,实则穷得叮当响。跟他过日子,要忍得饥、受得冻,才行哦!”

那歌妓听得大惊失色,后悔不迭,马上收住眼泪,再不提脱籍从良之意;见了陈亮,也形同路人,不再理睬。陈亮是个豪爽要强、看重面子的人,如何受得这等窝囊气?再打听事件经过,认为是唐仲友存心作梗,顿时勃然大怒,气冲冲地离开,直奔另一好友朱熹而去。

朱熹时任提举浙东常平仓,正在婺州,见了陈亮,十分高兴。一番酒肉接待之后,朱熹忍不住问:“小唐在台州可好?”

陈亮乘着心中恼怒,拍打桌子,大骂道:“好得很!养着歌妓严蕊,终日价厮混,不务正业!”

朱熹再进一步试探:“可否说我什么话?”

陈亮喝醉了,将唐仲友私下里贬低朱熹的话,统统吐出:“哈,他说你一字不识,还到处讲学,做甚学问!”

朱熹的脸色非常难看。

原来,唐仲友自负年少有才,风流洒脱,厌恶道学先生,尤其讨厌朱熹的理学,从不把朱熹放在眼里。而朱熹早年及第,宣扬理学,著书立言,流布天下,高徒满堂,自以为得高望重,对唐仲友的言行早就十分着恼。现听陈亮这样一说,更加恼羞成怒,悍然道:“小唐竟敢违反法律,与歌妓厮混,成何体统!身为上司,我当大义灭亲,为国家清除败类!”当即下令,星夜卜台州市巡视。

唐仲友措手不及,自然招待不周。朱熹板起脸,马上追取了唐的太守印信,交付与郡丞,凛然道:“小唐知府失职,听候查办。并将严蕊也一同捉来,呵斥她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,详细交待与唐太守的通奸情节。

严蕊并不惊慌,坦然承认与唐仲友有筵席交往,说:“知府召我吟诗侑酒是有的,却并无私侍寝席一事。”

朱熹见严蕊不承认,弹劾唐仲友的罪名就不好定,遂下令用刑。严蕊身体纤弱,性子却刚烈,任他朝打暮骂、千棰百拷,折腾了月余,还是不肯招承。

有一狱卒见花容月貌的严蕊遭到毒打,几番欲死,将息杖疮,着实可怜,便好言相劝道:小姐,朱大人之所以对你用刑,不过要你招认与唐大人的奸情,你何不招认得了?一介女子,就算犯了淫罪,也不过是‘杖罪’而已,何况你已受过‘杖罪’了。你一日不招认,朱大人就一日不放过你;而你这等硬撑,吃尽苦头,何苦来着?

严蕊趴在牢房地上,气息奄奄,流泪不止,弱声道:我身为下贱的歌妓,纵真的与太守通奸,也不会是死罪;即使招认,有何大害!但天下事,真则是真,假则是假,我岂能不爱惜名节、信口乱说、诬陷别人!今日,朱大人利用职权,可以置我于死地,但要我诬人,是断然不成的!狱卒听了,长叹一声,尽把其言告知朱熹。

朱熹痛恨严蕊的倔强,但也无可奈何,胡乱给她安了个不合蛊惑上官的罪名,再狠狠地鞭笞了一顿,发去绍兴。之后,朱熹给皇帝连上六疏,弹劾唐仲友,反复论述唐与严蕊的“风化之罪”,要求“严肃查处”。

孝宗皇帝看见朱熹的奏章,便拿来与宰相王淮商议,可巧王淮也拿到一份唐仲友的奏章,讲述朱熹诬陷。孝宗皇帝知道王淮和唐仲友是同乡,而且是联姻,便踌躇片刻,将皮球踢给王淮,道:“这两人是非,卿意如何?”

王淮捋了捋胡须,微笑道:“据老臣看来,此乃秀才争闲气耳!理他作甚!”

“爱卿所言极是!”孝宗点点头,又皱眉道:“但这上下司不合,闹到如此地步,想必以后也难以共事,如何是好?”

“陛下圣明!”王淮长揖到地,献上一计:“将朱唐两人平调他处,即可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”

很快,朱熹和唐仲友都调往别处,官爵安然无事。然而,严蕊却没有被释放,继续关押在绍兴监狱里。

绍兴太守是追随朱熹的人,见到严蕊,便一声冷笑,道:女人从来是祸水!这般美貌的,必然淫荡。喝令用刑,继续拷打严蕊。

太守又暼见严蕊手指纤细白嫩,更加不痛快,骂道:果然不是好女人!若是做粗活的,手决不是这样,可恶!下令用夹棍夹严蕊。

负责执行的小官吏看不下去了,求情道:“大人,严蕊身体羸弱,双足甚小,恐怕受刑不得。

太守暴跳,狠狠擅了小吏一个耳光,咆哮道:混帐,你说她足小么?此皆是好逸恶劳、娇生惯养出来的,正该痛打!

严蕊受到酷刑拷打,虽然坚决否认与唐仲友通奸之事,但每想到自己被人当作棋子,受尽这等“莫须有”的酷刑,就不寒而栗。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!她骤然觉得,自己已经被逼进了一个角落,一个前无出路、后无退步的绝境之中。还好,天无绝人之路,正在她绝望之际,朝廷的调令又来了,岳霖换掉了那位绍兴太守,她这才有机会献上一首《卜算子》,得到无罪释放。

随着这首《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》的广为传唱,关于朱熹迫害严蕊的故事广为流传,甚至再次传到了孝宗皇帝的耳朵里。众大臣也都公然嘲笑,朱熹狼狈不堪,特地给皇帝上了一篇奏章,名为“按唐仲友第四状”,欲为自己辩护清白:

五月十六日筵会,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,名《卜算子》,后一段云‘去又如何去,住又如何住。待得山花插满头,休问奴归处。’”

意思说,唐仲友经常招严蕊弹唱侑酒,而这首《卜算子》是仲友的亲戚所作,不是严蕊写的。

但是,已经没有人想听朱熹的解释了。

因为,不管是真是假,朱熹的喋喋不休、婆婆妈妈都让人生厌。堂堂理学大家,竟远不如出身卑贱、受尽磨难的歌妓从容淡定。严蕊的那一句“莫问奴归处”,超脱释然,足足榨出朱熹皮袍下面藏着的来。

几年后,朱熹也遇到了大麻烦,被罢了官。监察御史沈继祖弹劾他“十大罪状”:纳了两个尼姑为妾;儿子死后多年、居家不出的儿媳却怀孕了,等等……

而唐仲友呢,据说后来也被罢回家,肆力于经制之学,著作主要有《六经解》、《诸史精义》、《说斋文集》等等,以学者而终。我注意到,在朱熹和他“争闲气”的过程中,严蕊受冤入狱的事全国皆知,他却从未站出来,为严蕊叫一声屈!皇帝判完案后,他调走开了,却没想过严蕊还在监狱里受苦;甚至在严蕊被释之后,他亦未表示一下关心。

我猜想,他可能在得知严蕊不肯诬陷自己的故事之后,憋不住的喜气洋洋,带三分得意:“啊,想不到严蕊竟对我动了情,真乃我的红粉知己矣。唉,我一生还有这番遇合,足以名垂青史了,呵呵!”

他最关心的,只是自己的名声和仕途。毕竟,在他眼里,严蕊这个卑微的歌妓,不过是尘世中飘过的一片飞雪,转眼风去无痕,哪有头上的乌纱帽、口袋里的银子重要?

 

附录:

严蕊:生卒不祥,原姓周,字幼芳,南宋淳熙时期为台州营妓《全宋词》共收集三首词:《卜算子》、《如梦令》和《鹊桥仙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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